水稻国家
国家建立在税收的基础上。所有的早期国家都是可耕作的平原和河谷的产物，所有的古代帝王都不喜欢难以被管辖的流民和山民，这些人的存在是农业国家的心头之患。流民不能为国家提供劳役和兵役，山民生产的粮食难以运送到帝国的首府。战国时代的秦就是农业国家崛起的典范，秦穆公开始的“耕战”政策规定帝国内的平民只能做两件事：要么努力种地，要么努力打仗。耕战政策让秦国的疆域急速扩张，缔造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统一王朝。农业文明都在文化上对“安土重迁”的农民身份给予了极大的尊重，并且在道德上贬低流动人口，比如用各种歧视性政策羞辱商贾。流动意味着征不到税和募不到兵。
谷物是所有农产品中最适宜用来征税的物品。和水果相比，它的优势是易储存，可以在粮仓里放置十几年，直到饥荒或战争来临。和肉类和奶制品相比，它的优势是热能产值高，只需要很少的土地就能养活一大群人。和块根类作物相比，它的优势是易分割和易量化。
农业文明就像它种植的谷物一样，其扩张方式就是复制自己。中国古代的帝国都是家族的扩展版，君臣关系就是父子关系的复制。农业殖民者到了一个新的领土上，甚至要把旧的地名带到新的领土上使用，就像“北人南迁”时出现的“侨置郡县”那样。同样，欧洲殖民者在新大陆上建设的殖民地也是自己家乡的复制品。
只有极少的几种谷物经历人类历史的筛选后被全球种植，例如小麦、水稻、玉米。其中水稻是Zomia区域周围的古代农业帝国最爱的税收谷物。因为水稻的单位面积产出的热能最高。古时候打仗就像小孩子打群架，科技和制度都是其次，主要还是夯人数。
水利管理
要想让一块田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就要进行水利管理，即兴建水利设施，比如水渠、水坝、运河等。都江堰和京杭大运河都是水利管理的最佳典范。搞这种事情，还是要夯人数。所以“耕”和“战”相辅相成，就像马太效应里的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个国家能搞到足够多的人，它就能搞足够牛逼的水利设施；它的水利设施越牛逼，它的农田就能种植越多的谷物；它征收的税越多，它养的军队就越多；它的军队越多，它就能征服更多的土地用来耕种。
难以耕种的东南亚山地Zomia地带是周围几个大的农业帝国的扩张极限：华夏、吐蕃、印度、蒙古都未能彻底对它实施国家化，只能依靠羁縻制度维持名义上的归顺关系。
运河的修建不仅是灌溉，更重要的是物流。为了把小米运送到北部边疆，秦国修建了史前高速公路“驰道”，即使这样，物流成本也达到了九倍，即运送10车粮食，只有1车能抵达长城，其余9车都是车夫吃掉的。水路成本远远低于陆路，运河的修建意味着国家能够快速征税、快速运兵、快速后勤。
统治者都不喜欢山地，在崎岖疆域征收的税还不够运行政府的开支。山地难以开辟高产的水稻田，直到20世纪早期湄公河三角洲才开始种植水稻。因为在山地兴建水利设施太麻烦，山洪一来，几年的努力都要白费。Zomia地区的政治经济史都和旱季雨季的周期保持一致。缅甸历史上的战争都发生在11月到2月之间，因为3到5月太炎热，6到10月洪水泛滥，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里王国的实际统治范围只有王宫周围几个城市。征税能力决定了东南亚王国的常备军队的规模，统治力=动员人口的能力。人力的逻辑贯穿了Zomia的古代政治。在我做调查的那个地方，两个平起平坐的清代土司，一个管辖一个乡的面积，另一个管辖一个县的面积，但在现代文明侵入以前，他俩的军事实力是相等的。因为交通条件恶劣，管辖一个县的那个土司不一定能囤积到更多的粮食用来行政和打仗。还不如管辖一个乡的小土司更有效地控制土地和人民。
逃避作物
如果你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要逃到大山里去与世隔绝地生活一两年，那么一定要带一些农作物的种子。你肯定不能带棉花和油菜，因为经济作物的价值只有在市场交换时才能体现。你也不能带番茄和草莓，因为吃水果不管饱。你更不能带核桃和栗子，因为它们的生长周期太长，还没等农作物收获，官军就来抓壮丁了，你还得饿着肚子逃跑。
逃避作物的对立面是税收谷物。传统的谷物生长在地上，秋季来临前帝国的征税官就能根据涨势预测产量，从而及时制定税收政策。而块根作物难以计税，除了大小不一难以量化，它若不被挖出来，农民也很难准确预测今年的土豆情况如何。种植谷物的农民很难瞒报产量，税务官带着军队来到农田，想拿走多少就能拿走多少。被征收的谷物税可以长期保存，远比一仓库的土豆、萝卜、木薯、芒果的保值率高。
逃避作物的特征是不用操心太多，它就能半野生，它的产量不会太高，也不会低到哪去。典型的逃避作物有各种块茎、块根作物，即使农民错过了收获季节，他们也可以把土豆、萝卜、木薯们留在地里，等几个月后再来吃。还有像荞麦、藜麦、燕麦这种低产量的谷物，它们可以适应干旱和高海拔的环境，生长周期很短。青粮食也能吃。逃荒和逃避战乱的人可以带上逃避作物的种子到深山里去开辟小块的农田养活家人。
土豆、红薯、玉米是Zomia最成功的的三种逃避作物，它们三位完美满足一家五六口人逃到大山里与世隔绝生活的需求。虽然是美洲农作物，但是它们作为逃避作物太过于成功，以至于在东南亚很多民族的传说中，它们都被建构成了“自古以来”就被祖先们从创世神灵那里继承的农作物。假如有一天地球人要带着粮食逃亡外星，我相信土豆和玉米依旧是首选的逃避作物。至少科幻小说和科幻电影的作者们也是这么想的。
这本书和《枪炮、病菌、钢铁》并列我心中两大“振聋发聩”的社会史著作。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出门我都随身带着《逃避统治的艺术》，没事了就拿出来读一读，每次都有新的体会。欢迎讨论。
插图来源：七武士、影武者、火星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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